感動力強的音樂就是好音樂
－談優美的台灣鄉土歌謠 蕭義崧
民國六十七年時，有一次台灣吉他手鄭恆隆應邀前往美國洛杉磯，為當地的台僑演奏「佛拉明哥」吉他音樂，在演奏結束時，有一位五十幾歲的婦人問他會不會彈「雨夜花」或「望春風」或「河邊春夢」？
他回答說：「這些都是我兒時就已熟知的樂曲啊！」，隨即他就將這些優美的台灣鄉土音樂彈奏出來，而音樂廳中所有的聽眾，也隨著他指縫間流出的優美旋律，忘情的吟唱：
「花落土，花落土，有啥人通看顧，無情風雨，誤阮前途…」一首接一首，他驚訝地看到很多人的眼角竟然閃爍著淚光，思鄉的情緒感染了全場，以致連鄭恆隆自己也不禁熱淚盈眶。
他原本演奏的是西洋曲風的「佛拉明哥」音樂，但聽眾的真正感動卻是在他最後演奏的那幾首台灣歌謠。西洋音樂再怎麼好聽，對一般台灣人來說，大概也只能及於意識的表層，唯有從兒時就很熟悉的台灣鄉土音樂，才能鑽入潛意識的底部，與靈魂對話，而達到最深層的感動！
身為台灣人，有什麼是值得驕傲的呢？我認為其中的一項就是：台灣有豐富的「台灣鄉土歌謠」，除了上述三首之外，像「月夜愁」、「四季紅」、「望你早歸」、「補破網」、「燒肉粽」、「杯底毋通飼金魚」、「秋怨」、「淡水暮色」、「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」等幾十首，都是膾炙人口之作，讓台灣人可以或聽或唱，悠遊於這些感人至深的鄉土歌曲之中。
這些歌曲在剛創作出來時，固然是流行歌曲，但是流行歌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，卻是百不得一。例如最近這幾年來的「搖滾風台灣歌謠」，有哪一首是被傳唱超過一年的？有的甚至不到幾個月，就消失不見蹤影了。而像「雨夜花」、「望你早歸」這類歌曲，經過幾十年的傳唱，還能夠流傳下來，受到普遍的喜愛，當然就不能再以流行歌視之，這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歌曲，早就已跳脫流行歌的範疇，與台灣這塊土地的脈動結合在一起，而成為台灣鄉土歌曲了。
雖然有一部分台灣歌謠只有五聲音階，也沒有用到升降半音，但是音樂是一種藝術，關鍵是在於感動力，而不在於曲譜的繁複程度！感動力強又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音樂，就是好音樂。對於一般台灣民眾來說，能激動其心靈，引起共鳴的唯有台灣鄉土音樂而已。
民國七十六年，「國際特赦組織」在荷蘭舉行年會，呂秀蓮應邀前往發表專題演講，她特向大會推薦邱垂貞演唱台語歌曲。邱垂貞撥弄著吉他，演唱了望春風、望你早歸、安平追想曲、一隻鳥仔哮啾啾等曲，每一首都獲得滿堂彩，參加大會的各國人士聽完之後說：「原來台灣鄉土歌曲是如此地溫柔而且浪漫。」呂秀蓮的歐洲朋友並向她索取台灣鄉土歌謠的歌譜。（註１）
「我們不知道台灣鄉土歌謠會這麼容易被西方人接受，其實，台灣不是沒有文化，而是在政治壓抑下，逐漸喪失了自己的信心。」呂秀蓮很感慨地如是說。
要創作一首歌曲，特別是一首好聽的歌曲，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，絕大多數音樂科班畢業的學生，終其一生，連一首曲子也未能創作出來，可見創作曲子的困難度。所幸台灣從三十年代以來，有才華的作曲家、作詞家輩出，例如鄧雨賢、呂泉生、周添旺、陳達儒等人，才使得台灣歌謠有這樣豐富而多姿多采的內容。
台灣歌謠有三個全盛時期，第一個時期是在三十年代（註２）。這個時期的台灣雖然是在日本的高壓統治之下，但卻是台灣文化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，在文學方面有賴和、楊逵、張文環、龍瑛宗、呂赫若等幾十名作家創作出量多質精的文學作品。音樂方面也是人才輩出，像鄧雨賢、蘇桐、姚讚福、陳秋霖、吳成家等人，都是此一時期有名的作曲家，台灣歌謠的一些經典作品，像雨夜花、望春風、月夜愁、四季紅（註3）、河邊春夢、農村曲、白牡丹、心酸酸、悲戀的酒杯、青春嶺、港邊惜別、滿山春色等都在這一時期創作出來。（註4）
按照鄭恆隆編著的「台灣民間歌謠」一書，精選台灣鄉土歌曲將近一百首，而屬於三十年代的歌曲，短短八年之中就有40首之多，佔有全部的五分之二，這真使人驚奇不已！優質台灣歌謠的「創作密度」，在這個時期顯然是空前的，我相信也是絕後的。
因為如果將優質台灣歌謠定義為：具有台灣風格，旋律優美，歌詞高雅，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歌謠。則六十年代之後，因為西洋熱門音樂侵入台灣，影響所及，而出現了一些具有搖滾風的台灣歌謠，已失去了純正的台灣風格。再加上作詞人才已漸不若以往，所以可以斷言，今後將不可能再出現三十年代那樣的盛況。如果沒有三十年代這段時期的創作，顯然台灣鄉土歌曲的豐富性將大打折扣！
一九四Ｏ年之後，由於二次大戰，再加上日本當局推行「皇民化運動」，全面禁唱台語歌，使台灣進入台灣歌謠的黑暗期，此時期幾乎不再有任何音樂創作出現。一直到戰後，台灣歌謠才又進入第二個全盛時期，這個時期由1946至1957年，有名的作曲家是：呂泉生、楊三郎、許石、洪一峰、張邱東松等人。此時期出現的比較有名的曲子是：望你早歸、補破網、燒肉粽、杯底毋通飼金魚（註5）、安平追想曲、秋風夜雨、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、秋怨、鑼聲若響、港都夜雨、淡水暮色等。
此時期有幾首曲子，其精緻度更已達藝術歌曲的程度，例如呂泉生作曲的「杯底毋通飼金魚」和「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」。
但六十年代之後，國民黨政府開始打壓台語歌曲，規定電視台一天最多只能播出二首台語歌。很多台語歌曲也遭到禁唱，例如望你早歸、補破網、四季紅等，當時的警備總部總共查禁了國、台語歌曲二百多首。不要說台語歌曲，連講台灣話都受到嚴厲的管制，例如規定演出布袋戲必須使用國語，學生講台語要受處罰等等。在這種情形之下，台灣歌謠又進入了黑暗期。
在這個受壓抑的時期，作曲家多不願去創作，當時出現的台語歌曲，其實都是一些「混血歌曲」，也就是將日本歌曲填上台語歌詞，因此唱起來充滿了日本風，例如：黃昏的故鄉、孤女的願望、哀愁的火車站、媽媽請你也保重、星星知我心、媽媽歌星、可愛的馬等。（註6）
另一方面，六十年代時西方熱門音樂也開始侵入台灣，不久就征服了高中生及大學生，這些學生由於崇洋心理作祟，不屑於唱本國歌曲，將國、台語歌曲一律視為靡靡之音，認為唱熱門音樂才有格調。其實這些崇洋學生有所不知，如果國台語歌曲是靡靡之音，那麼西洋熱門音樂就是靡靡之音加三級。在這樣的雙重打擊之下，更無法吸引第一流人才從事台語歌謠的創作，因此這段期間優質的台語歌曲也就屈指可數。
一九七九年發生震驚海內外的「高雄事件」，事件發生後受難家屬及黨外人士大舉參與選舉活動，結果幾乎都能以高票進入立法院（註7），因而建立起制衡國民黨的力量，並迫使執政當局停止壓制台灣文化及語言的政策。
由於當局不再壓制台灣鄉土文化，因此八十年代之後，台灣歌謠開始進入第三次的興盛期，並逐漸壓過國語歌曲，成為台灣歌唱界的主流。此時期出現的優質歌曲也不少，例如：西北雨、相思海、愛拼才會贏、舞女、空笑夢、海海人生、針線情、車站、雙人枕頭、雪中紅、春天的花蕊等。但可惜的是，此時期的作詞者，功力已不如往昔，大多數的曲子歌詞都只有一段，有些歌詞甚至意境全無，只是赤裸裸的愛來愛去，低俗猥瑣，令人唱不下去。
要創作一首優質歌曲，其實優秀的作詞者和作曲者一樣重要，早期的台灣歌謠作詞者，很多都是大師級的，例如周添旺、李臨秋、陳達儒和葉俊麟。如果我們作一個統計，將會驚訝地發現，所有優質的台灣歌謠的歌詞，至少有百分之七十都是上述這四位大師寫的，他們由於飽讀詩書，有一顆善感的心，又能洞察人生，所以能為我們寫出一首又一首意境深遠，令人回味無窮的歌詞。如果沒有這四位大師，那麼優質的台灣鄉土歌謠將只剩下目前的四分之一左右！
很多人並不承認八十年代之後創作的台灣歌謠－即使詞曲俱佳，是台灣鄉土歌謠，這是有道理的，因為它們尚未經過時間的考驗，也許要再等個三十年吧，譬如說，如果三十年後，一般民眾還在傳唱「相思海」這首曲子，那時它也就成為台灣鄉土歌謠了。
註１：見莊永明著「台灣歌謠追想曲」第199頁。
註2：嚴格地說，其實只有從1932至1939年之間的八年而已，有人
稱為「跳舞時代」。
註3：以上四首是鄧雨賢五十幾首作品中被公認為最有名的四首經典
名作。
註4：其中「悲戀的酒杯」於六十年代被改為國語歌曲「苦酒滿杯」，由謝雷主唱，又再度轟動一時。
註5：以上這4首號稱戰後四大名曲．
註6：其中「黃昏的故鄉」是最受海外台灣留學生喜愛的一首歌曲，從許多留學生後來公開的日記中，可知他們在思鄉時，常唱這首曲子，甚至唱到淚流滿面，但卻都不知道這首歌是從日本歌謠改編的曲子。
註7：高雄事件發生後的第一次立委選舉，受難家屬的政見發表會，大都播放「望你早歸」這首曲子作為背景音樂，演講者一面講一面飲泣，聽眾亦一面聽一面掉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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