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w的妙悟之樂部落格

 　　在二次大戰期間，德國獨裁者希特勒以「叛國」的罪名，將數萬德國人關入監獄中，士農工商各行各業都有。到了一九四五年德國戰敗時，這些坐黑牢長達五、六年的人們之中，農民和工人竟然已死亡了一部份。但是被關的教授，卻無一死亡。為什麼在監牢中的農民和工人死亡率，和教授有如此大的差別？這從下述的例子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。

    　李敖在三十多年前曾因批評時政而坐過八年的政治黑牢，有一次他和一位地方角頭關在同一間牢房，這位流氓老大在入獄前雖然逞凶鬥狠，但關入監牢之後，卻變得有如喪家之犬，惶然不可終日。而李敖則神態悠閒地讀書、寫作。這位角頭告訴李敖說，他已經悶得快要發瘋了，不知有什麼方法可以用來殺時間？李敖告訴他，角落那個馬桶上面有一圈黃色的污垢，可以去把它刮除呀！角頭如獲至寶，立刻拿起十元硬幣去刮污垢。到了晚上，李敖看到馬桶上的污垢還剩下一半，就問角頭括了一天怎麼只刮半圈？角頭回答說，捨不得全部刮完，要留一半明天再刮。

　　在希特勒的黑牢內，那些教授們能夠安然無恙，是因為他們以讀書、寫作來作為消遣，絕不會無聊。他們在進監牢之前本來在家中就常常讀書寫作，因此被關之後最能適應牢獄的生活。反觀農夫、工人們則大半沒有這種文化修為，以致於在監牢中悶得不知如何度日，在苦悶中時間過得特別慢，可說是度日如年。人的身、心是相連的，最後由心理的煩悶引發身體的疾病而死亡。

   　本文所說的「第六識」，是從「唯識論」借來的一個名詞，約距今一千八百年前，印度出現一種哲學，稱為「唯識論」，我認為它是印度文明對世界最偉大的貢獻之一。唯識論認為人具有八個識，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、阿賴耶。前面五個就是指視覺、聽覺、嗅覺、味覺、觸覺，第六個「意」就是意識，在唯識論中稱為第六識。末那識又稱為第七識，一直到上個世紀初，佛洛伊德發表「潛意識論」之後，從唯識論中對第七識的描述，人們才發現，原來第七識就是潛意識。至於第八識（阿賴耶識），至今科學尚未昌明到能指出它相當於什麼。

　　意識就是指大腦的思考活動，由於人類具有思考能力，才能夠創造出種種的文化，但並非所有的文化都只靠意識就能創造出來，例如繪畫、雕刻還要靠視覺，唱歌、彈琴靠聽覺，品茶靠味覺和嗅覺等等。這些以視覺、聽覺、嗅覺、味覺等為主所創造出來的文化可稱之為「前五識文化」。而第六識文化則是泛指需要思考力的，有文化意涵的活動，例如讀書、寫作、下棋等都是。

　　第六識文化和前五識文化最大的差別，在於前者能夠給人「領悟」的快樂，而後者不能。西元前兩百年希臘科學家阿基米得就是ㄧ個很好的例子，當他在洗澡悟出浮力原理時，竟然忘了穿上衣服就立刻衝到街上，大喊「我發現了！我發現了！」如果不是「領悟」給他帶來強烈的快樂，他又怎會如此地「忘我」？

　　前五識文化中最令人感動的莫如音樂，去聽一次自己喜愛的音樂會，一定比去看畫展更能使人快樂。哲學家叔本華說，音樂能滲透到人的靈魂深處，是所有藝術形式中感動力最強者。然而即使如此，音樂只有感動卻沒有妙悟。一首歌即使再好聽，聽了數百遍之後也會厭倦，因為好聽的程度會隨著一聽再聽而產生「邊際效應」，感受到的快樂程度會逐漸遞減。也因此優美的新歌比起優美的舊曲，一定好聽很多倍，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喜歡流行歌曲。

　　前五識的文化都必須不斷地創新，才能維持其感動力，第六識文化則不然。孔子說：「學而時習之，不亦樂乎。」意思是說，學習之後，時而拿來溫習，是一種快樂的事。因為將一本書拿來再溫習一次，很可能會領悟出新的意義，因而感到快樂。只有第六識文化才能給人這樣的妙悟，而妙悟給人帶來的那種「阿基米得式」的快樂，絕對超過聽音樂的快樂！

　　那麼有哪些第六識文化活動會讓我們最感到快樂呢？我認為有四種，由於能提供「不斷讓人領悟的機會」，會讓進入這個領域的人感到很快樂。其中有兩種由西方文明中產生，就是「牛頓力學」和「程式設計」。第三個是印度文明醞釀出的「唯識論」，第四個是中華文明古已有之的圍棋。

   　牛頓力學大部分由牛頓一個人，以其驚人的天才建構而成，它是物理中最艱難但也是最有趣的部份。它的趣味在於要真正了解全部的牛頓力學，必須經過幾十次的頓悟！而每次的頓悟都能帶來很大的快樂。當然也有很多學生並不是用這樣的方式來讀牛頓力學，他們並沒有去想過公式如何推理出來，只不過將它背起來，要解題時就將數據代入公式，對於一連串的「為什麼」未曾去想過。只是這樣的讀法不但不能欣賞到牛頓力學之美，而且必然很痛苦，因為牛頓力學中的公式太多了！

  　譬如物理課本上說：「離心力是一種假想力」。但絕大多數學生，即使讀到高中畢業，仍然沒有真正領悟這句話，只不過將它背起來而已。牛頓力學中有太多的「為什麼」，如果能夠坐下來，靜靜地，慢慢地思考，隨之而來的「頓悟」，常會讓你欣喜不已！化學就很少有這樣的「頓悟空間」，因為化學的本質是建立在實驗上面，物理當然也有實驗，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使用數學在推理。ㄧ個化學反應式寫得「落落長」，問它為何會如此？答曰：實驗出來的。這樣當然思考的樂趣就少很多了！

　　要欣賞牛頓力學之美，門鑑有一點高，因為必須要先懂得四種數學：代數、幾何、三角、解析幾何，只要走過這四座「數學森林」，就能欣賞到藏在森林後面，充滿奇花異草，令人驚豔的牛頓王國！

　　唯識論中提到第六識具有「遍計所執性」，意思就是第六識的思考具有周全的邏輯和深入不偏差的性質。第七識的思考則會偏差並欠缺邏輯（計而不遍）。以這一點來看，牛頓力學應可列為人類思考力最為周全深入的一個典型代表。我對於人類的思考力能達到如此深邃的境界，除了驚歎還是驚歎！

 　　接著談「程式設計」。電腦的發明，給程式設計提供了一個舞台。事實上電腦裡面所有的軟體，例如影像剪輯、文書、燒錄、電腦遊戲等套裝軟體，甚至做為電腦平台的WINDOW本身，就是一種程式設計。一般人使用電腦，都是在使用套裝軟體而已，如果想要有一種「妙悟」的樂趣，就應該去玩程式設計。程式設計可以海闊天空地，設計出我們想要的功能，例如在電腦螢幕上設計一個力學中的滑車實驗，或著一個電腦遊戲等等。

　　程式設計的過程一定要抓蟲（bug）,這是因為整個程式必須完全合乎邏輯，電腦才能執行。可是在寫程式時，一定無可避免地會在某些地方有不合邏輯的地方，以致於電腦無法執行，這時就要開始抓蟲了，也就是抓出邏輯錯誤的地方。我曾經花費二小時才把蟲抓到，抓到時的那種「錯誤原來在這裡」的頓悟所引起的欣喜，以及程式完成時的「創作的喜悅」，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。

　　在眾多的電腦語言中，建議使用Visual Basic 來寫程式比較容易。程式的深度幾乎是無限的，像「駭客程式」就要有很深的程式功力才寫得出來。至於機器人內部的智慧語言程式，即使是對程式專家來說，都是一大挑戰。

　　再談「唯識論」。西方文明中的科學，雖是其他文明所不能比，但若論起哲學，則西方哲學，並不見得比印度哲學高明。康德說「本體」，叔本華說「意志」，細究其說，都已稍有第八識的影子，但卻未能明確指出人有第八識，而唯識論不但指出有「第八識」，而且其重心就是在細論第八識。

   　唯識論使我訝異的是它包含有「潛意識」的概念，它的「第七識」就是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所說的潛意識。佛洛伊德說：在意識之下，有一個潛意識，人的一切行為，表面上似乎是意識在決定，但其實人是非理性的，真正決定行為的是潛意識。佛洛伊德這樣的學說轟動了全世界。可是這些類似的講法，一千八百年前唯識論早就已經有了，不知為何從來沒有引起轟動過？

　　唯識論認為，在第七識（潛意識）之下，還有一個更幽微的心，就是第八識。第七識皆以自我為中心，第八識則不然，孟子說過，凡是人看到小孩掉入井中，一定會設法將其撘救上來。依據唯識論的說法，是認為那個人的第八識在發揮作用。

　　因此唯識論能讓人對世間種種現象了然於心。譬如對於很多諺語的真假，就能做出智慧的判斷。例如，有一句我們常聽到的話：「行萬里路勝於讀萬卷書」，意思是：旅行比讀書更能使心靈成長。依照唯識論，「讀萬卷書」用的是第六識，而「行萬里路」主要用的是視覺和聽覺，都屬於「前五識」。前五識不具「遍計所執性」，其境界低於第六識，因此應是「讀萬卷書勝於行萬里路」才對。除非在旅行時聽了很多場對心靈成長有所助益的演講，或者旅行期間常和有智慧的人交談，這就另當別論。但我所知道的旅遊大都只是跟團，行程緊湊，到處走馬看花而已，如果說這樣比讀書更能使心靈成長，是絕不可能的。

　　就像這樣，唯識論能讓人有一種妙悟，知道很多諺語、很多世間現象，其實都是似是而非的。中文版的唯識論是唐朝時期翻譯的，其文言文極為艱深，再加上本身立論深邃，要讀懂並不容易，其間要經過很多次的領悟， 但每次的領悟，總能帶來很大的喜悅！

 　　最後談圍棋，圍棋可說是中國老祖宗的智慧結晶。自古以來在中國的上流社會中，琴、棋、書、畫四者並列，可見圍棋在中國人的心目中，有相當高的地位。要見識中國文化的博大精「深」，一定要去學圍棋，我學了圍棋之後，才發現它的深不可測。圍棋要進到高段位，至少要經過數十次的頓悟。而每次的領悟，幾乎都會讓人高興得手舞足蹈。

     有一次我看到一本元朝嚴德甫寫的「玄玄棋經」，其中提到晉朝有一個全國無敵的棋聖名叫玉琬，有一天碰到一位神仙，要求和他下棋，他不知對方是神仙，以倨傲之態對奕，結果竟被對方吃掉一大塊。故事的旁邊還附上棋譜，我按譜擺棋，發現雙方妙招連連，而驚嘆不已！圍棋也是第六識文化中很迷人的一項，這是毋庸置疑的。